温亚平先生居住在沙威新村(门牌H17),他从小跟随家人务农,一辈子在24碑到29碑的不同菜园种植。我们从2021年开始记录他的故事,断断续续记录了他过去的生活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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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平先生(摄于2021年) |
温亚平,又名温平、温亚织,肖猴,1944年出生于24碑。他父亲名叫温木,母亲名叫李月英,都来自中国。温亚平说,自己是半潮州,小时候他和家人住在24碑,家里只讲潮州话,黑区时期(紧急状态时期)移民到26碑后,才开始讲客家话。
在温亚平家中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中有他的父母、大姐、大哥、弟弟和妹妹。他说,那照片是在世鸿影室拍的,照片中的他差不多12岁,已经长得很高。那一年洪仙大帝庙做诞的时候,他的母亲建议一家人去拍全家福,他们就拍了这唯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有他的大姐温香花,大哥温春旺,弟弟温合,还有妹妹。这妹妹是领养回来的,没有跟他们家姓温。
他说,领养这妹妹的那段时间,他的母亲在家里养猪,没有在外工作,所以就想要领养一个孩子。母亲抱了这出生才三朝的女孩回来养,这妹妹的亲生父母也是沙威人。后来,这妹妹嫁给一个文律人,现在住在峇株。
早期住在24碑,温亚平一家人种菜养猪。他说,移民进26碑是在1949年尾,接着1950年他们就在新村里过年。从一开始搬进新村,他们就住在现在的地点(新村门牌H54),最早期这屋子是丝茅(茅草)屋顶,后来换成亚答,再后来又换成沙厘。
至于屋墙,他说,以前的村民把大树砍下来,自己开成(切割成)一片一片厚厚的板,拿来做屋子的墙壁。这些木板会有䗆蜱(客话,gon bi,一种臭虫)吸血,所以他们要对着墙壁打药水。这些臭虫也会在枕头边,所以他们也会用烧水来烫床板,杀臭虫。到了1981年,他们重建屋子,才把这些有蛀虫的厚墙板烧掉。
温亚平说,他左右的邻居分别是姓黄和姓赖。姓赖的邻居本来是29碑人,后来才买下26碑的这间屋子,住在这间屋子也有20多30年了。至于与他家隔一条河的平民屋(Rumah Awam,廉价房屋)是1980年代建的,那片地原本是芭窑地,在还没建平民屋之前有人在那里种椰子,当时还是人工爬上树去采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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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平先生在屋边的芭窑地种植苦麦菜。(摄于2021年) |
菜园工作
黑区时期,温亚平一家人搬进26碑,不过还是每天回到24碑的菜园去种菜。他说,除了种菜,他的父母也在油仔园(油棕园)做杂工,帮人除草,一天的工钱有3块半。父亲背圆圆的泵,在油仔园打药水,“泵60磅风,打到完为止”。他们在油仔园从早上7、8点打药水打到中午11、12点,然后就回家。
温亚平在四维学校求学,他说,只读到四年级,过后就跟父亲、哥哥、弟弟一起在24碑种菜。那时妹妹还小,母亲在家照顾妹妹,等到妹妹比较大了,母亲也到菜园帮忙。
他记得,他们先是在24碑种菜,种了几年,存到钱,他的父亲就在29碑买二手芭。买芭的价钱500块,差不多有3咭(acre,英亩)地,但不到3咭。那片二手芭以前有人种黄梨,后来没有种了,土地又被其他人重新申请,他们是跟那个重新申请到的人买地。
他说,他19岁去29碑做菜园,一直做到整40岁,做了20多年。在那菜园里有个寮子,没有回家的时候,他就住在寮子里。那里没水也没电,只能用井水。他每隔3、4天回沙威一次,那时都是骑脚车,从26碑骑去菜园有8条多石,因为那菜园不是在29碑大路边,从29碑大路进去,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
温亚平说,如果遇上大日子,像过年,他就会当天来回,从家里骑脚车去菜园8条多石,浇水后骑回家又是8条多石。他们种菜必须每天浇水,即使是年初一也还是要去菜园浇水。
他说,在29碑那3咭不到的菜园,他们种过菜豆、乌龟豆、黄瓜、矮瓜、辣椒等,只是没有种水菜。最好种的是黄瓜,快的话24天到28天就有收成,慢的话30多天。而菜豆和乌龟豆要50多天才有收成。
“3咭的地,有半咭到一咭是种黄瓜,种了一万多棵。黄瓜好在没有什么虫,只是在它刚刚长出来、一寸左右长的时候会有黄虫,我们就放蜜蜂药来杀虫。如果是种乌龟豆,就有很多虫。”他说。
不过,相对的黄瓜的价钱也比较低。他说,好价的时候黄瓜1斤卖到2毛多3毛,不好价的时候才卖几分钱。乌龟豆好价的时候有4、5毛,不好价的时候也有1毛到毛半。他种辣椒的运气总是不好,有收成的时候都遇上不好价,而且辣椒树会有一种白色的蜞,吃辣椒树的叶子,也不好种。
他记得,以前种黄瓜和菜豆这些攀藤的菜,他们要买5、6尺长的豆签(细枝)搭架。一条豆签3分钱,他们每次买都要买万多条豆签,大概300、400块钱。豆签都是从印尼带进来马来西亚的,有罗厘载进来菜园,卖给菜农。
“我们插豆签是插三角(底部三个点,顶部交叉,互相支撑),买回来的豆签可以用来种3、4帮豆(一帮等同于一轮、一次收成),过后豆签会‘殁’ (客话,mud,腐朽)掉。在还没有买印尼的豆签之前,我们就要买木搭架。”他说。
讲到浇水和放肥,温亚平说,他们用那种5牙(gallon)的火水桶做成“洒桶”,就是一个火水桶,接喉,再接一个洒头(花晒头),水就从洒头出来。肥料方面,以前他们用梅花牌德国肥,也用菜车载来的鸡粪肥。
“以前是三月和七月比较多雨,多雨不好,泥土太湿,不会吃肥。梅花牌德国肥我们是一大包一大包买,一包50公斤,那时候是30多块,现在要卖到130多块。瓜藤差不多长到两尺多,我们就要放肥,放半咭地就放完一包。”他说。
至于鸡粪肥,他说,载菜的菜车把鸡粪载来后先记账,到结账时才“割回拿菜的钱“。他的菜都是交给新村里的菜商陈强,陈强的老家在新村里,跟顺丰树胶公司同一条路。
他记得,以前载菜的罗厘都是中午11点多来载菜,菜载走后,他们就吃饭,休息,过后才浇水。载菜的罗厘会把菜篮叠成三层,底层放了菜篮,在菜篮上面横放木棍,再叠第二层菜篮,第二层菜篮上也横放木棍,再叠第三层菜篮。
他说,种菜的人在菜商收菜时不知道菜价,菜商都是先收菜,然后把菜卖出去之后才给菜农打价钱,有时候菜农甚至是把菜卖出去一个礼拜后才拿到钱,“收菜的人是自己吃了、喝了,然后才给我们钱”。
新村生活
回想起在29碑种菜的生活,温亚平说,如果他是从新村去菜园,那就是早上6点多起身,吃饭,7点多出门去菜园,做到中午12点多吃饭,休息到下午2点又开工,一直做到4、5点,然后回家。没回家的话,就在菜园的寮子里过夜。
他说,那时在他家里都是父亲负责买菜,母亲负责煮。母亲做的酿豆腐是用猪肉和马鲛鱼做馅料,母亲也会做菜粄,但不常做,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会做粄。他们家常吃的罐头是午餐肉、香菇肉酱和沙丁鱼,用的油是劳工油和刀标油。妈妈用灶头煮饭,烧树胶柴,有一辆罗厘专门卖这种煮饭用的树胶柴,一片一片的柴,每片不到两尺,他们买了要自己把柴破成更小片。
“买一次树胶柴,差不多可以顶2、3个月。在29碑菜园没有回家的时候,我就要自己去砍柴,自己在寮子煮东西吃。” 他说。
他记得,他们家平时买东西的杂货店是永成(街上门牌A17),那里也卖猪肉。以前他们反而很少会买鸡和鸡蛋,因为自己的家里就有养鸡,买的肉类主要是猪肉。有时也有一些外地人上门来卖鱼,这些人是从新邦令金来的,有的是挑着装鱼的篮子走,有的是把篮子放在脚车上推着来卖,卖的多数是kembong鱼(甘望鱼)。
在他印象中,当时那些鱼很便宜,所以他们也常吃鱼,把鱼“炸脆脆”,早上 10点多11点多的时候吃,就当是喝早茶。
关于家人
谈到家人,温亚平说,大姐温香花比他大6、7岁,在他大约12岁时,父亲去沙威的地方议会替他们一家人申请公民权,那时姐姐的年纪比较大,需要问话,他和大哥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不需要问话就申请到了。
就他所知,当时姐姐的问话也不难,姐姐跟邻居学了几句马来话,被问话时只是讲那两三句话,之后也顺利拿到公民权。如今他的大姐已经过世,而他的大哥温春旺早在10多岁的时候就中病过世了,他也不知道哥哥中的是什么病。
他说,他本身大约在17、18岁的时候也曾经中风,导致左手轻度残疾。中风本来是老人家才会有的病,一个哥打丁宜的中医师告诉他,他是“做工太劳” ,导致 “五劳七伤” ,所以年纪轻轻就中风。
他记得,那时候他帮爸爸到新港拿木材,那些6尺、6尺锯好的木材,他们兄弟搬了两罗里,做得很劳累。隔几天后,他在24碑(现在米粉厂那地方的附近)种菜时突然晕倒。起初半边身体不会动,休息了有整一两个礼拜的时间,才可以走路。当时就是那位哥打的中医师上门来给他治疗,只是他的左手就没办法治好。
温亚平一直是单身,他说,以前有人给他介绍过结婚对象,他看过两、三个人,不过女方都嫌弃他的手有缺陷,后来人家再说要帮他介绍对象,他都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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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平先生和弟弟温合。(摄于202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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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平先生仅有的一张全家福照,右一是他。 |
温亚平的父亲和母亲都葬在沙令义山。他说,父亲温木去世时76岁,母亲李月英去世时62岁。母亲患癌症,送去新山中央医院开刀,开刀后就不省人事,然后过世了。丧事做了三天,第一天从医院拿回来,第二天和尚打斋,第三天就出殡。父亲则是年老在家里去世的,丧事也是三天。
到现在,他家里还是挂着父母亲的人头照。他说,两张照片都是父亲过世后才做的,街上的世鸿影室根据他们之前拍的全家福,帮他做出这两张照片。
“他们问我,要做黑白还是彩色?彩色就贵一点。我说要彩色。他们就帮我弄彩色像片,很奇怪,他们弄到像片里我的父亲穿黄色的衣服,那真的是我父亲平常穿的颜色;我的母亲穿水蓝、海蓝的衣服,那也真的是我母亲平常穿的颜色。我拿到像片时也觉得很奇怪。”他说。
温亚平说,其实父亲在中国有兄弟,不过过来马来亚的就只有父亲一个,父亲是跟堂兄弟来,在29碑有一个父亲的堂兄弟,在新山也有一个。在他小时候,和这些堂叔还有来往,后来到他们的孩子那一辈就不认识了。
他说,父亲来马来亚赚到钱后,回去中国娶老婆,然后把老婆也带来。以前母亲在世时还有给中国的亲人写信,曾经叫他帮忙写,可是母亲讲客家话,要他写华文,他写不出来。之后母亲就给一个专门帮人写信的师傅写,这师傅姓刘,住在现在的油站那边。写信的师傅很厉害,村民讲客家话,师傅直接就可以写出来。
温亚平也记得,他的父亲温木会功夫,会打八字拳,以前1950多年、1960年,在过年的时候,他父亲会在旧巴刹那个空地(现在马来档Jibril Corner的地点)打功夫给人看。他的父亲和几个会功夫的村民,先是上门去帮人舞狮,之后晚上7、8点开始打功夫,一直打到11、12点。可是父亲不教人功夫,因为父亲说教了人,对方厉害又不厉害,学又没有学好,会害人。
温亚平本身对功夫也没有兴趣,他说,以前看电影他也不喜欢看打打杀杀的戏,他喜欢看潮州片,那些教人做好事的戏。以前他会和一个朋友彭玉一起去26碑的露天戏院看戏,看晚上7点场,票价4毛、5毛。在他印象中,那时华语戏少人看,潮州戏反而多人看。
除了种菜和打功夫,他的父亲还会阉猪。他说,26碑的人都是找古来人赖宜过来阉猪,这赖宜跟他父亲的年纪差不多。他父亲只会阉小只的公猪,大一点的猪就只能找赖宜。
他说,父亲阉猪的时候他会帮忙,先是把麻包袋对折,再对折,然后拿麻包袋压住猪,不让猪乱动,接着他父亲就用刀子去割,把猪的两粒蛋(睾丸)拿出来,但不能伤到它里面的根。蛋拿出来后,伤口缝回去。缝好后,刮一点锅底的灰,掺一点火水,涂在伤口上。跟赖宜不同,他父亲帮人阉猪是没有收钱的,人家只是请他父亲和他去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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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平先生家中挂着他父母亲的像片。(摄于202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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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平先生父母亲在沙令义山的墓碑。(摄于2022年) |
紧急状态时期
温亚平说,黑区时期他还小,只记得一点点。那时的栅门在油站(Shell油站)那边,下午4点半就关,如果村民回来迟了就要去叫警察开门。那些警察都是马来人,只有在搜新村的时候才会看到穿蓝黑衣的乌鬼兵(辜卡兵),红毛人就更少看到。
他说,当时人们不可以从新村带饭出去菜园,不过可以带香蕉和瓜子,所以村民会带金瓜瓜子出去,在做工的时候吃。
就他所知,共产党(马共)有的住在森林,有的其实是住在新村里面,他的父亲也要一个月给他们一次钱。当时新村的警察规定村民要轮流出来守夜,他的父亲不是自卫队成员,不过差不多一个月也会轮到一次。
他大概记得,守夜的时候,父亲傍晚6点就要去警察局签名或是盖手印,在警察局拿枪,然后就巡新村一圈。
他说,巡到学校那边,父亲就在学校睡觉。“我知道他有睡觉,因为他有带枕头和被过去”。那是一个木制的枕头,到现在他还保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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