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玉英女士是沙威新村年长居民,居住在霸王村范围。她是心田一角种子铺经营者刘惠萍女士的四婶。早前,我们在惠萍的协助下,记录蔡女士的口述历史。
![]() |
| 蔡玉英女士和侄女刘惠萍(右) |
蔡玉英于1941年出生在沙令18哩,祖籍客家河婆,她爸爸的名字叫蔡璇,妈妈的名字叫张蕉。她家里有十个兄弟姐妹,排行第一的是大姐,接下来是五个哥哥,她排第七,后面还有三个弟弟。
她说,她出世二十多天,爸妈就把她给了沙威的人做童养媳,那时候因为爸妈养太多孩子,一年一个,养不起,便把孩子送给人。
整个经过是这样的:当时她的家公刘兴邦和家婆张彩住在24哩,家婆怀孕时跌倒,胎儿准月生出来后就夭折了。她的家婆涨奶,心想:能够捡一个孩子回来吃奶就好咯。古来有个阉猪的人叫赖宜(客话,lai ni),他在24哩阉猪,也在18哩阉猪。他知道了这件事,正好也知道蔡璇和张蕉要把孩子给人,就把消息告诉刘兴邦和张彩夫妻。接着,刘兴邦的弟媳(蔡玉英叫她三婶)打听到蔡璇的住址,就坐火车去18哩看这孩子。
蔡玉英说,三婶去到沙令看到还没满月的她,觉得这孩子很美,头发黑黑,就回去跟她家婆张彩讲,然后他们“看个双日子” (日期双数的日子)就把她抱回来养。她是第一个进入刘家的媳妇,从小她就叫家公刘兴邦阿爸,叫家婆张彩阿妈。她的老公刘东汉在家里排行老四,年纪比她大两岁,两人的年龄相隔比较近,所以阿爸和阿妈从一开始就安排好要把她给老四做老婆。不过,她是到了17岁那年才跟丈夫一起睡,在那之前,她都是跟丈夫的姐姐睡,丈夫则是跟阿爸睡。
她说,在她17岁那年的年三十晚,阿爸阿妈叫老四过来陪她一起睡,在那之后,他们就算结婚了,没有摆喜酒。那时候她也不会觉得害怕,因为在她懂事之后,阿爸阿妈就一直有跟她讲以后会嫁给老四这件事。她知道阿爸阿妈带她回来,就是要做媳妇,不是要做“妹”(客话,moi,意思是女儿)。
在老四刘东汉后面还有两个弟弟,她说,从这两个弟弟懂事会叫人开始,就叫她四嫂,那时她自己也还是小孩。除了她之外,她知道26哩还有另一个像她这样的童养媳,名叫“妹仔嫂”(客话,moi zai so)。妹仔嫂今年已经83岁了。
蔡玉英说,以前的人找童养媳,大多数是因为儿子缺脚缺手,或是头脑傻傻的,家里的人怕孩子娶不到老婆,才会找童养媳。她的妈妈张蕉做完月子后的第二天,有过来男方的家看看,看这家人的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很特别的是,她的老公很正常,身体、手脚、头脑都没有问题。她的母亲看到后就安心了。
她说,爸爸妈妈把她给家公家婆当童养媳,没有聘金,不过家婆有拿自己做的红酒给妈妈补身子。
![]() |
| 蔡玉英少女时代在影社拍摄的个人照,右边的个人照拍摄于沙威的世鸿影社。(口述者提供照片) |
新村栅门和马共暗语
蔡玉英幼年时跟着阿爸阿妈一家人住在24哩,后来在9岁那年,又跟着他们搬家到26哩的老园(位置在现在的甘榜斯里巴耶),隔年再度搬家,同样是在老园那一带。随后政府宣布紧急法令,在11岁那年,她再随阿爸阿妈搬进新村围篱内,住在水塘路那里(现在的沙威6路,门牌P300a)。
她说,那时候的新村屋子都只是随便做,四面墙都是用树桐做成墙板,每片树桐墙板大大片,粗粗的,板跟板之间的缝很大,手都可以从墙外伸进屋子,“那时我几怕有人的手从外面伸进来”。
早期的新村有围篱、有栅门、有守卫,沙威新村的三个栅门分别在街上、新村尾和边界路警察局旁边。她回忆说,在她家附近的栅门,位置是现在警察局宿舍旁的小路(大约是现在新村边界路和甘榜斯里巴耶8路的交界路口),居民从那个栅门进出是有时间限制的:早上六点到七点出去,(中午回家吃饭),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再出去。
她说,新村栅门傍晚六点关门,没有回来的居民如果在外面被看见,会被开枪打死。栅门的守卫多数是马来人,也有两个华人,这两个华人都是外面调来的,不是26哩人。
“他们拿枪守住栅门,如果要出去‘栅背’(客语,cag boi,意思是栅门外),整身都要被检查,他们怕你带东西出去。” 她说。
不过在她印象中,女性没有被搜身,守卫只是看你拿什么出去。她说,有一次家里做米埕,她偷偷拿去给阿爸吃,骑着脚车载小叔(老公最小的弟弟)去芭场找阿爸,在衣袋里放一块米埕,嘴巴假假咬着一块,过了栅门就把咬着那块也放进衣袋,拿去给阿爸吃。那时阿爸的芭场远,中午没有走回家吃饭。
她又补充说,在新村栅门旁边那片空地,后来成为刘氏公会放“棺鐕”(客话,guan zem,意思是棺罩)的地方。“棺鐕” 像一个屋顶,有很美的图案,出殡时架在载棺木的罗里上,围住棺木。每当有人过世,出殡的时候,家属就可以去跟刘氏公会借棺鐕来用。
![]() |
| 早期新村的其中一个栅门就在图中的位置。右边的空地是以前刘氏公会放置棺罩的地方。 |
![]() |
| 照片中,置放在罗里上的就是刘氏公会的棺罩(沙威的客家人说棺鐕/guan zem)。这是蔡玉英的家公刘兴邦出殡时拍摄的照片。(口述者提供照片) |
再说马共,蔡玉英会说马共使用的双音话,她说,那是她从姑姑(老公的姐姐)那里学会的。姑姑不是马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会这种暗语。姑姑和朋友聚在一起时,大家觉得好玩,就经常讲这种暗语来玩。她学语言很厉害,那时她大概12、13岁,姑姑和朋友在讲的时候她在听,听久就学会了。
这种双音话只能用客话讲,不用华语讲,她示范,像“𠊎/ngai”(我)会说成“lai ngi”,“你/ngi” 会说成“li ngiu”,“看/kon” 会说成“lon kin”,“好/ho” 会说成“lo hi”,“食饭/siid pon” 会说成“liid sud lon pin”,“食水/siid sui”(喝水) 会说成“liid sud lui si”,“睡目/shoi mug”(睡觉) 会说成“loi si lug mig”,等等。
在紧急法令时期,她本身没有见过马共和英军的枪战,不过她听说过,在洪仙大帝庙那里有一个马共开枪打死政府的暗牌,只是她又听说这马共是打错了人,那个被打死的人其实不是暗牌。
求学、工作、结婚、生子
蔡玉英姐住在24哩时没上过学,搬到新村后,她大概在14岁才进入四维公学读书,她读的是下午班,上课时间是两点到五点。她只读了三年,接着17岁就结婚。结婚后,她跟着老公去新加坡,帮大伯(老公的大哥)做菜园。
21岁那年她生第一胎,她说,她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都是在新山中央医院出生,大儿子是在大年初四出生,年初三她还去隔壁邻居家玩荷兰牌21点,晚上就开始肚子痛,阿妈去找有车的邻居,载她去新山中央医院。去到医院,很快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蔡玉英说,人们说平时“手脚遽”(客话,shiu giog giag,手脚快)的人,生孩子也快,那些做事“蝓蝓濞濞”(客话,ie ie pi pi,慢吞吞)的人,生孩子也慢。她是那种做什么都很快的人,侄儿侄女们都说“四伯姆(客话,si bag me)是个快枪手”。
在她印象中,她在新山中央医院生四个孩子都不用给钱,医院那边问她“老公是做什么的”,她回答“帮人打工”,医院就没有收费。她只需要买十字棉花(十字牌子的卫生棉)和草纸。这些用品都是直接跟医院买,大概五块钱。卫生棉是她自已用,草纸一叠是给小孩用,用来擦大小便。小孩出生后,前面两天医院会给小孩喝奶,第三天她有奶了,就自己喂母乳。她在医院住大概三四天,小孩的肚脐带掉了,就可以回家。
![]() |
| 蔡玉英婚后拍摄的照片。左图是在26哩的胡椒园采胡椒,右图拍摄于世鸿影社。(口述者提供照片) |
回头说在新加坡菜园的工作,她说,以前英殖民政府在马来亚抽壮丁,她老公的几个兄弟都出去新加坡逃避兵役,只有三伯(老公的三哥)一个人回去中国。她大伯在新加坡蔡厝港13碑那里的菜园种菜,那菜园叫作 “南丰” ,在鸟山(Bird Park)那里再进去一点。
蔡玉英17岁结婚后就跟老公去新加坡的菜园帮忙大伯,她记得,大伯的菜园种过桂豆、黄瓜、菜豆、角瓜等等。他们采完了一帮菜就回来沙威,等到种下一帮菜,才又再过去新加坡。早期他们来回新加坡不需要证件,要几时过去、几时回来都可以。到了1980年代,过境开始变得不容易。她没有申请工作证,所以两个礼拜就要回来马来西亚一次,之后再出去。
早期她帮忙大伯种菜,后期帮忙小叔做烟草。她说,她的小叔种烟草的地点靠近蔡厝港的武林山坟场,他们每天的工作是割烟草、绑烟草和晒烟草。先是收割烟草叶,接着是绑烟草叶,他们会买十尺长的木棍,棍身是带点四方形的,他们把三四片烟草叠在一起,然后绑在棍上,每条长棍可以绑三十多叠烟草。然后他们就把长棍扛出去,放在架子上晒,烟草叶要晒到很干才可以。
蔡玉英记得,晒烟草叶很不容易,她一次过要扛十条绑着烟叶的长棍出去晒。晒干后,烟草还要绑成一捆,最后才拿去卖。每一捆烟草都是称斤来绑,按照一个标准,至于是多少斤绑成一捆,她就已经忘了。
到了1990年代,新加坡政府要收回他们的芭地,她才从新加坡回来马来西亚。她说,她在新加坡做种植业,前后算起来有三十五年。新加坡政府收回芭地后,有赔偿给他们新币十万块,当时他们就用这笔钱建了屋子。
经营擂茶生意
回来后,蔡玉英开始在古来21哩卖擂茶,跟Verbena蛋糕店和联邦西菓店同一排。她说,擂茶店的招牌叫“长安城”,那是小叔取的店名,因为26哩也有个别名叫长安村。在21哩卖擂茶卖了三年,店主要收回店铺,转租给Affin Bank,她就回到26哩卖擂茶,地点在边界路的七间矮店那里(73叻沙斜对面),招牌同样是叫长安城。在26哩同样也只卖了三年,店主就要收回店铺,之后她就不做了。
她说,以前没有搅拌机,她的擂茶酱都是用手擂,每天擂,家里小孩全都叫来帮忙擂,大人就负责切菜、炒菜,很忙,花生也没有时间自己炒,所以她请联邦西菓屋帮忙她烘花生,一公斤算一块钱,烘十公斤就给十块钱。
“现在你去吃擂茶还是用手擂的吗?不是了,所以不可以叫擂茶了,要讲“咸茶”(客语,ham ca)。”她笑说。
![]() |
| 新加坡艺人黄佩如曾采访蔡玉英,记录她如何制作擂茶。(口述者提供照片) |
蔡玉英的擂茶跟新加坡也有点因缘,她说,她还在卖擂茶的时候,有一天小叔跟她说,有新加坡媒体想要来拍她怎么做擂茶,之后新加坡艺人黄佩如就来拍摄她准备擂茶的方法。刚好她的儿子和黄佩如的弟弟又是朋友,彼此多了一层关系,之后黄佩如的哥哥想要开擂茶档,还曾经特地过来跟她学怎么煮擂茶。
早期在沙威有一家方华龙开的擂茶店,她说,方华龙会煮擂茶,也是她教的。方华龙是槟城人,带着一家人到26哩讨生活,他的擂茶店就在强威杂货店下去几间。
![]() |
| 感谢惠萍为我们协调这一次的口述历史采访,也帮忙我们翻译客家话。 |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