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雁鸿先生口述历史

庄雁鸿先生是“阿鸿档”的老板,在沙威街上经营生意已40多年。他喜爱唱歌,多次在歌唱比赛中获奖,也乐于担任司仪,在社区内有“金牌司仪”之称。去年12月,我们采访庄先生,记录其口述历史。

庄雁鸿先生。他手上拿的是一张他喜欢的黑胶唱片,沙令歌手谭顺成的专辑。

庄雁鸿出生于1950年,祖籍客家海陆丰,他父亲的名字叫庄伍美,母亲的名字叫邱总妹。他们都是从中国广东的上砂镇东山寨南来马来亚,最早的落脚地在古来32哩、33哩那一带。

庄雁鸿说,26哩姓庄的人不超过十家,33哩(武吉峇都)就很多,因为早期从上砂镇东山寨南来的庄姓人都集中住在那里,他父母同样是先落脚那里,然后搬迁到彭亨州,后来又搬到26哩。

他说,父母住在彭亨州时,他还没出生,他父母在那里种植烟草,具体的地点不知道是在哪里。只听说那里种的烟草很美,因为种植者从山洞里挖蝙蝠的粪便做肥料,土地变得很肥沃。后来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英殖民政府不允许他父母和其他种植者在靠近山区的地方种植,担心他们接济马共分子,要求他们搬离。

就他所知,当时那些在别处有老家的种植者,都各别回去老家;没有老家的,英殖民政府安排他们住进居銮的一个扣留营。他的父母亲、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搬进了扣留营,大概是爸妈搬进扣留营两个月后,他在扣留营里出生。他在家里排行最小,在他满月那天,或是他满月后的一两天,他们就搬家过来26哩,因为他们在26哩有亲戚,正好那亲戚有亚答屋可以给他们住。

26哩的老家

搬入26哩后,庄雁鸿住的亚答屋在边界路旁(门牌H125A),那时是紧急状态时期,他们家在新村围篱范围内,位置是现在脚车店(合成摩哆)的斜对面。他说,这间老家后来经过重建,已卖给别人;以前,这亚答屋很简陋,一进门就看到灶头,下雨会漏水。

他说,以前老家的正门不像现在面向边界路,而是面向臭港。那时候,臭港边(现在的大同贸易那一排)和边界路外(现在的鸿昇花园、百利花园)全是芭窑地,很多人在芭窑地种稻、种菜、养猪。小时候,他也常去芭窑地採蕹菜、芋头叶和青藤,用来喂猪。

在他的印象中,臭港的水深大概是到小腿,水很清,里面有鱼也有虾。他试过晚上拿手电筒去臭港看,里面有不少白色的鲫鱼(客话,zid ng),不过他家没有吃鲫鱼的习惯,所以他不会抓来吃。如果下大雨,臭港的水会满起来,涨上他家前面的小沟。

他说,小沟旁是他家的猪寮,养十只、八只猪,他们给猪冲凉时,就拿一个铁 “缸”(水勺,客话,gong)去舀水。这“铁缸”有一根长长的木柄,他们直接从小沟里舀水,泼进去猪寮。他也经常帮爸妈到臭港捞“薸”(浮萍),用薸来喂猪。

虽然当时年纪还很小,庄雁鸿说,他对紧急状态时期的新村已经很有印象。当时每天走出围篱外工作的人最多只能带一条香蕉出去,这对村民来说很不方便。另外,英军会在半夜来敲村民的门,查看他们家里的户口登记(检查家中的人数跟户口登记是否相符)。

“如果家里多一个人那就惨了,他会说你私藏马共、救济马共。那时候,大家都很小心。”

(左)庄雁鸿先生年轻时在住家旁的边界路。(受访者提供照片)
(右)同一个地点,现在有合成摩哆脚车店。(谷歌地图截图)

父亲教人习武、舞狮

庄雁鸿六岁那年,他的父亲过世,终年五十多岁。他记得,父亲病危躺在床上的时候,母亲正在忙着煮“膨米”(客语,pang mi)。母亲知道万一父亲去世,她需要有食物让前来帮忙白事的邻居可以吃。

“母亲一边煮,一边念。她跟我父亲讲:你要等一下,你要走也要等一下,等我把东西准备好,孩子还小,你要走也要等一下,不要这么快走。”他说,没多久后,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叫他哥哥去通知村子里同姓的宗亲,那时哥哥大约9岁或10岁。

庄雁鸿说,父亲去世时,村子里姓庄的宗亲只有四家。同姓的人,有什么白事红事都会互相帮忙。在宗亲的协助下,把父亲的后事给办妥了。

他的父亲在27哩有一片胡椒芭,大概一亩多、两亩,父亲去世后,母亲继续做胡椒芭,一个人养家。他说,父亲在世时,除了种胡椒,有时得空也帮吴英记做散工,去他们的芭场用锄头松泥土,

“我们全家人的伙食都在吴英记(杂货店)记账,种有胡椒、养有猪就卖给他们还钱。那个时候很多家庭都很穷,没有钱买东西,就用555簿子记账。”

另外,他说,他的父亲会功夫,也是一个教人舞狮的教头,以前曾经在洪仙宫旁边的空地教人习武和舞狮,遇上有神诞的时候,父亲带着他的两个哥哥表演。“我大哥是大头娃娃,做一个模型,套在头上;我二哥就做孙悟空,用纸糊一个猴子的脸,我记得好像是青色还是黄色的。”

小时候他在家里看过父亲做狮头,他说,父亲用泥土做出模型,中间挖两个洞当眼睛,嘴巴就用两根木条,上下合在一起,表演时可以用手打开狮嘴。父亲用白色的透明纸黏在泥土模型上,黏到一个厚度就拿去晒干。晒干后,把里面的泥土挖出来,最后才在狮头画上鼻子,在嘴巴的木条上画牙齿,两粒眼睛涂黑点白,还有黏上毛毛的绳子作毛发。

庄雁鸿那时还小,差不多四、五岁。他只是听过人家说父亲舞狮,自己没有去看过。他说,父亲去世后,两个哥哥也没有继续舞狮,不过在洪仙宫重建之前,木板墙上还有挂着他父亲、两个哥哥的表演照片;重建之后,那照片就没有了。

经营阿鸿档的机缘

庄雁鸿小学就读四维华小,小学毕业后进入“Kulai Institution”(古来书院)读中学。他说,这学校是私人英校,位置在古来椰园陈玉凤街一带,学校的前身是戏院,叫月光有声影院,改建成学校之前已经废弃了很久。他在那书院读了两年,因为家里穷,只好退学,帮家里种胡椒、采胡椒。

几年后,大概是在他十八、十九岁时,有朋友介绍他进入哥打丁宜的一间锡矿场工作。他说,他负责看抽水的engine(水泵发动机),那engine很大,跟人一样高。他开engine抽水给喷射矿山的水笔,工作很轻松。

他说,清理金山沟的(沟格)木板就很辛苦,那些横木板像梯级,一格一格,工人要用锄头去拉每一格横木板的泥浆,让泥浆流走,流到最后没有泥浆,黑色的锡米沉淀,工人就用铲把锡米铲进帆布袋。

“每个楼梯级的木板是松的,可以拿上来。第一格的木板拿上来,泥水冲去第二格。”他说,工人就是那样,一格一格地清理泥浆,薪水是高一些,但是他顶不顺,“没做过那么辛苦的工,我去试过一次就不去了。”

庄雁鸿在哥打丁宜的锡矿场只做了几个月就跑去吉隆坡找工。他先是帮一个亲戚在精武山附近的巴刹卖菜,之后找到一份在半山芭杂货店的工作,但只做了几个月就回到南马,在新山纱玉街的一间鞋店工作。鞋店的工作他也做不长,之后又做过建筑。

他说,他做建筑的老板是古来人,他跟着这老板做过新山的大马花园、大丰花园、圣淘沙花园,还有早期古来的公主城一带的工程。在他做建筑时,他的二哥在沙威二路角头(现在的夜市炒粿条那里)摆档卖水果、零食和冰水等;晚上得空时,他也常去二哥的档口帮忙,所以切水果、卖水果、进货的工作他也会,这就是为什么他后来经营阿鸿档。

谈及经营阿鸿档的机缘,他说,最初这档口是在现在26度C素食档前面那个位置,那档口的摊主不要做了,问他的二哥要不要顶下来,他的二哥没有这个意愿,倒是他自己想到,做建筑要日晒雨淋,又粗重又累,所以便决定顶过来做。

从那时候到现在,他在沙威经营阿鸿档已经四十多年。他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路边档口,到了2019年,他才租下现在这店铺(门牌A14),这店铺本来是菜行,商号蔡捷成,最早的老板是蔡砌,没有收菜之后,蔡砌曾经让女儿在店里教裁缝,到后来人们不流行学裁缝了,那里又转型卖一些裁缝用品,再后来没做了,才把店租出去。

阿鸿档早期有卖一些童玩,像“沓纸”(客话tap zhi,公仔纸)和goli(弹珠),庄雁鸿说,现在就没有了,其他的物品倒是没什么改变,面包、饼干、冰水、水果等都跟以前一样。

庄雁鸿先生摄于阿鸿档。

从小喜欢唱歌

庄雁鸿从小就很喜欢听电台,喜欢听歌,也喜欢听广播剧。他说,那时候的电台广播剧有广东、福建、海南几种方言,他是听广东话广播剧而学会说广东话。他非常喜欢听当时电台四宝黎明、海洋、黃河、韩瑛的节目。

他记得,家里的第一架黑胶唱机,是他二哥在1960年代买的。四方形的唱机,喇叭在前面,右上角的转速可以调33转或45转。33转是放大片的黑胶,十二首歌;45转是放小片的黑胶,四首歌。箱头有盖,没有播放的时候就盖住。

“二哥买的第一片黑胶是45转,吴莺音的专辑《我有一段情》。”到现在,庄雁鸿还收藏着这张唱片,里面的一首歌《爱的归宿》他尤其喜欢。

除了听歌,他也爱唱歌。他说,在他大概十五六岁,还在古来书院读中学的时候,他就报名参加歌唱比赛。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赛,在所有参赛者中,他年纪最小。比赛的地点在26哩的金都戏院,主办单位邀请了四维华小的校长前来为所有的参赛者现场钢琴伴奏。那位校长姓岳,大家叫他岳老师。

他说,第一次参赛,他就顺利从初赛进入决赛,最后在进入决赛的十位参赛者当中,他得到第九名。从初赛到决赛中,他唱的是同一首歌,黄清元的《良夜不能留》。

“那个年代的奖品很简单,冠亚季军有奖杯,第四到第十名,每人拿到一本歌簿,一张45转的黑胶唱片。他们送给我的是巫美玲的、小片的黑胶。”

在那次比赛之后,庄雁鸿也去参加过游艺场和地方议会举办的歌唱比赛。他说,1968年,在他大约十八岁的时候,他参加26哩游艺场的歌唱比赛,得过奖,奖品也是一张黑胶唱片《愉快的分离》,他还收藏着这张黑胶。

他说,那时他唱的歌是《热与光》,这首歌跟《意难忘》同调,只是填不同的词。还有一次比赛他唱《星星之夜》,也得过奖,只是拿到的那张黑胶已经不见了。

庄雁鸿说,以前参加歌唱比赛都是自己准备,没有唱歌老师指点。报名后,在比赛前多听几次,然后就上台唱了。那时候的评审也不多,通常是一位或两位。

他回忆,那个时期他也曾走出沙威,到古来比赛,还得过优秀奖。不过,出去外面工作后,他就停了很多年,没有再参加比赛。一直到1992年,才再次参赛。

1968年,庄雁鸿先生参加游艺场歌唱比赛的得奖作品——一张黑胶唱片《愉快的分离》。庄先生至今仍保留着这张唱片。

26哩的游艺场

说到26哩的游艺场,庄雁鸿说,现在刘氏宗祠旁边那排店,还有那排店前方的马路和整个停车场,以前就是搭建流动游艺场的地点。平常没有游艺场的时候,那里是个休闲公园,有马来式凉亭、秋千、跷跷板。流动游艺场来的时候,他们就把这个地方用锌片围起来,临时舞台搭在现在那排店的位置,游艺场的正门在停车场前面。

他说,游艺场就是人们讲的“funfair”,应该是1960年代才开始来26哩的,它是巡回性质,没有固定在什么时候会来,但一年至少会来26哩一次,每次来都停留一个礼拜多、两个礼拜,有时候长达三个礼拜,要看他们的生意好不好。

“进去游艺场要给钱,不多,几毛钱。里面的活动每次都差不多,就是funfair那些活动,一个一个档位,给人玩飞镖、丢乒乓球什么的,你中了就送你奖品,那些动物形状的扑满。”

他说,游艺场的舞台上有band队现场伴奏,有女性舞伴陪人跳舞,谁都可以付钱上台跟她们跳。付一次费用,跳完一首歌,付钱的人想跟舞伴跳什么舞都可以,很多人是玩爽,乱跳的。

他记得,游艺场有时也会请歌手来唱歌,但不是出名的歌手,他也忘记那些歌手是谁了。不过歌星唱歌不是每次都有,不像舞伴那么固定。

马华公会卡拉OK

再说回歌唱比赛,庄雁鸿说,差不多是在1990年代初,卡拉OK开始流行,当时马华公会买了整套的卡拉OK设备,马华的会所算是26哩最早有卡拉OK的地方,跟着是民政党,然后各个姓氏公会也陆续买了卡拉OK。

他说,那时马华公会有康乐组,康乐组里面有卡拉OK组,就算不是马华党员也可以成为卡拉OK组会员,会员人数不少,大概有二十多、三十人。

在他的印象中,马华一个礼拜有两天开放让大家使用卡拉OK,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多八点,一直到十点。每一次去的人差不多有十多、二十人,大家就轮流唱歌。唱了几个月,马华公会第一次举办《卡拉OK金牌歌唱大比赛》,他选了三四首适合自己声线的歌参赛。

他说,他在初赛中唱的歌是《唱首情歌给谁听》,大决赛唱的歌是《又是细雨》。那场比赛很特别,不分冠亚季军,只是选出五位优秀的金牌人。相隔多年后再次参赛,他一参赛就拿奖,成为五位金牌人之一。

他记得,其他的四位金牌人,有一位是黄纪源(沙威志愿消防队队长),有一位是青天理发店老板的太太,还有两位女性,后来已经嫁到古来。他们每位优秀金牌人都获办颁一座奖杯、一个金牌,还有一台十多二十寸的电视机。

在那次歌唱比赛之后,马华的卡拉OK组在村子里一下子红了起来。他说,早期很多酒家都没有整套卡拉OK设备,这些酒家在进行婚宴、寿宴时,都会跟马华卡拉OK组租借设备,也请他们到场去唱歌。

“黄纪源接洽好时间、地点,我们就去。用罗里把整套卡拉OK载去。两三个人负责音响,我就负责做司仪和唱歌。早期做26哩本村的宴席比较多,像光记楼、金满楼、醉香楼(在大同贸易隔壁),还有新沙威的生记酒家。”

他说,后期他自己出来当司仪,更远的地方他也有去,像武吉峇都、亚依淡、永平、古来、沙令、士乃、新山、哥打丁宜、乌鲁槽、北干那那和笨珍。去远的地方,主要是神庙做诞,婚宴和寿宴就比较少。

(左)庄雁鸿先生在万宜花园的歌唱比赛中高歌。(受访者提供照片)
(右)除了唱歌,庄先生也喜欢写美术字。图片中的是他在小本子中写了的美术字。

绰号“金牌司仪”

以前在马华卡拉OK组的时候,庄雁鸿的绰号是“金牌歌王”、“金牌司仪”。他回忆,初期他们只是唱歌,没有司仪主持,于是大家便建议应该要有个司仪。小组里的朋友认为他是最佳人选,正好他也有兴趣,就欣然接受,慢慢学习怎么当司仪。

“后来我去喝喜酒,就看别人怎么做司仪,听他们的演讲稿哪一句适合,我就记下来,全靠自己学会。”

他说,如果是婚宴,他们就得全程主持和唱歌,寿宴就比较简单。很多宾客都会想要唱歌,他们就只是帮忙安排唱歌名单,让给他们唱。

早期马华卡拉OK组给他们出队的酬劳是每人一晚50块,他记得,差不多是到了2004年,那时几乎每间酒家都有自己的卡拉OK设备了。他们不租设备,单请司仪来主持,就可以省下不少钱。因此,马华卡拉OK组渐渐少出队,也就沉寂了下来。

他说,他没有跟马华公会出队后,跟酒家直接联系,私人接单做司仪。后期除了婚宴,像庆中元、庆中秋、庙宇做神诞或歌唱比赛的活动,他也主持。刚开始出队时,他的穿着相对简单,到了后期,就会选颜色比较鲜艳的衬衫,甚至会找裁缝订做镶金边的外套。

自从跟随卡拉OK组出队以后,庄雁鸿本身就无暇再去参加其他比赛。他说,直到2004年加入直销公司,他才参加了公司的歌唱比赛。他选了一首黄梅调歌曲《独伴画楼中》参赛,结果成功拿到季军。

他打趣说,他凭着《独伴画楼中》一曲走天涯,2005年在沙威镇南宫举办的“祖父祖母歌唱赛“拿到冠军和最佳台风奖。后来在26哩、29哩和古来的好几场比赛,他也是唱这首歌得奖,几年里共拿到三个冠军、四个亚军、三个季军,还有十多个精英奖。

到了2024年,庄雁鸿正式停止司仪的工作,他说,最后期他还合作的酒家有悦香亭、新国泰、88国泰和新嘉宾。他觉得在阿鸿档生意和酒家司仪工作之间两边跑,赶来赶去很累,便想趁自己还是最佳状态时,急流勇退。

回首从前,他说,做司仪源自于他对唱歌的兴趣,也是他给自己的挑战,他感恩过去的各种经历让他的人生旅途变得多姿多彩。

在阿鸿档的后尾有个黑胶唱片角落,庄雁鸿先生在闲暇时,随时可以听听他的黑胶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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