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性骚、被攫夺:缅甸移工的难忘经历

(2026年5月发表于《8度空间新闻网》的文章,点此阅读原文。)

每次写完缅甸移工朋友的故事,我都会用谷歌翻译机器把文章译成缅文,发回给当事人看看。除非对方已失联,没办法联络上。

虽然不知道翻译机器的翻译有多准确,不过缅甸朋友们给予的读后反馈都相当正面。有时他们会在阅读后会向我提供更多资讯,比如补充说明一些细节,或某些事情的后续发展。

有一些缅甸朋友本身就具备书写能力,我也常鼓励他们在闲暇时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并答应协助把他们的故事译成中文,让更多人读到。因为我相信这些真实的故事具有力量,它们能让读者看到移工或难民的处境,也能让当事人看见自己处理问题、走出困境的勇气和能力。

早前缅甸朋友Z接受我的建议,写下一些2012年她初来马来西亚工作时的经历。我先用翻译机器把她的笔记译成中文,之后跟她求证内容是否准确。然后再根据她的口述补充把它们记录下来。以下四则故事都是综合Z的局部笔记和她的口述整理而成,叙事者是Z本人:

(一)2012年刚来马不久,我们的工厂有个若开邦女孩患上失忆症。有天早上过马路时,她突然喊叫,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之后她一度恢复记忆,然后又再度失忆,病情反反复复。后来则是变得越来越严重,体重下降,卧病不起,大小便也失禁,工友们要轮流帮忙照顾她。

工友之间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在吉隆坡的宿舍曾经跌倒,伤到头部;也有人说她是被人下了降头(她的原话是black magic)。最后,厂方联络缅甸大使馆,把这女孩被送回缅甸。她之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二)我有个宿舍室友,她是勃固省人。有一次,她在冲凉房滑倒,滑倒时没事,不过隔天我们一起受训时,她突然呕吐、晕眩。她听不懂这里的语言,我会英语,所以我就帮忙她翻译,也陪她一起去医院。工厂里的人把我和那室友带到医院后,把我们两个留在那里,然后就走了。他说,医院的人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对方怎么说,我们就照做。

我让室友坐在轮椅上,推她去照X光、验血,也陪她在医院过夜。整个晚上我都没吃东西,因为那室友一直在哭闹。那时她才18岁,在医院里十分惊恐,一直哭喊说 “我要死了” 、 “我要死了” 。我自己也很担心,因为在我来马的四个月前,我的妈妈也才刚刚脑出血去世,我很害怕这室友会像妈妈一样,在我眼前死去。

幸运的是,隔天医生说她没什么大碍,虽然她看起来还是病恹恹,不过已经可以出院。这女孩的小名叫“A thay lay”(缅语:小个子)。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我的干女儿,我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爱她。为了照顾家人,我过来马来西亚工作,把12岁的女儿留在缅甸,所以我把她当成是自己的亲女儿。

(三)有一次,我上完夜班回到宿舍,累得马上睡着了。突然听到隔壁宿舍的一个工友喊“救命啊”、“救命啊”。她也是一个来自勃固省的女生,她来到我身边,跟我说有个保安进去她的房间,摸她的脚,在她惊醒想喊叫时,那保安又捂住她的嘴巴,然后便逃跑了。听她说完,我再也睡不着觉,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女生被吓坏了。

到了傍晚,有一个保安来跟我们解释。他也是外国人,好像是斯里兰卡或是印度人。他承认早上那个人就是他,他说他看到女工宿舍的门没关,所以走进来查看里头有没有人。他说他进来前有敲门,但是没有人应,他看到正在睡觉的那个女生,想把她摇醒,不过一碰到她,她就尖叫起来。他怕其他人误会,所以情急下去捂那女生的口,接着便跑出去。

这保安是一个矮小的男人,他一直向我们道歉,说他的父母年纪已经大了,如果我们举报他,他肯定会被送回国,求我们不要举报他。我们也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向管理层举报,最终我们还是没有举报。我们只是拍了他的照片,抄下他的名字,警告他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们不会对他客气。

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后,我就帮忙组织宿舍里的缅甸女工,在每间宿舍里都选出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工当室长,负责宿舍里的安全,提醒大家要记得锁门。那时候很多过来马来西亚工作的缅甸女工都还很年轻,她们甚至没有意识到锁门这件事有多重要。

(四)又有一次在晚上,我和其他三个工厂的朋友一起去逛夜市,其中一个朋友在路边被抢劫。骑摩哆的劫匪从旁抢走她的包包,拉扯中她跌倒,被拖在路上,结果她半边身体都擦伤了,被送进医院。我们陪她去医院,从医院出来后,又陪她去警局报警,在警局里待了一整个晚上。

那时我们不常出门,平时都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总是很期待去夜市的那一天,去夜市时也会细心打扮。遇上那样的事,真是个恶梦。那朋友把她所有的钱都收在包包里,结果被抢了马币700块。她非常难过,所以我们几个朋友每人给她50块,安慰她,让她心里好过一些。

之后有段日子我们都不敢离开宿舍,当我们告诉厂方我们的困扰时,厂方给我们提供了协助。他们在休息日安排交通,载送工友到宜康省超市。

以上四则都是Z初来马来西亚时的难忘经历。当时的她先是住在雪兰莪莎亚南的宿舍,之后又搬迁到巴生直落昂的宿舍。这些经历都发生在雪兰莪,后来Z又被厂方调派到柔佛南部。

她的经历侧面反映了外籍移工在马来西亚工作可能遇上的意外事故,生活中的各种潜在风险;也记录了移工们如何依靠社群内部的互助及雇主的协助去处理问题。这些都是马来西亚劳动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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