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缅甸勃欧族移工的故事

(2026年4月发表于《8度空间新闻网》的文章,点此阅读原文。)

2024年,笔者在柔佛南部的一家餐馆用餐时认识来自缅甸掸邦的勃欧族移工O。之后偶尔光顾同一家餐馆都会跟O攀谈几句。上个月,笔者和P320社区空间的经营伙伴与O相约见面,做了一个较详细的访谈,记录他的人生故事。

以下是O的口述:

1997年,我在泰国清迈出生,因为当时我的父母在清迈工作。一直到我5、6岁时,父母才带我回到缅甸。先是住在仰光,一两年后,父母又带我回到掸邦的东枝(Taunggyi)。东枝距离仰光大约11、12小时车程,我住在东枝外围的乡村。

在我7、8岁,我的父母离异。之后,东枝的僧侣介绍我到仰光的一所学校去念书。那是一所僧侣管理的学校,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僧侣,不过那不是寺庙,确实是一间学校。

我在仰光由寄养家庭照顾,寄养父母负责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住在他们家。他们有一个孩子,年龄比我大很多,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从8岁到14岁,我在仰光的学校求学,有时学校假期会回去东枝一星期。

到我16岁的时候,我的寄养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搬家到内比都,我也随他们搬迁到那里继续求学。他们在内比都工作两年,然后又回到仰光,从那时候起,我就没跟他们一起生活,而是回到自己的家乡东枝,因为我已经长大成人。

我是东枝的勃欧族人,勃欧人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一年十二个月,勃欧人有九个月在政府学校用缅语学习,其余的三个月就学习勃欧族自己的民族语。我们也有自己的流行曲,像我喜欢的勃欧族歌手是Khun Chit Paing Oo。

在掸邦,勃欧人有三个自治区——和榜(Hopong )、宾浪(Pinlaung)及昔胜(Hsi Hseng )。勃欧人也有自己的军队,勃欧民族解放军(PNLO,Pa-O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和勃欧民族军(PNA,Pa-O National Army)。

中介安排来马工作

从内比多回到东枝后,我于2018年进入东枝大学。但是在大学,我只读了第一个学期的第一个月,就在踢足球时摔断了手。先是住院几天,然后又在家休养几个月,等到手部完全复原时,已经是2019年。

我本来就没有心念大学,上大学只是因为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玩。停学几个月后,变得更不想去上学,所以就在那时候停学。爸爸叫我出外工作,那时我身边有很多人都出国去工作,有的去韩国,有的去泰国,有的去马来西亚。我有两个朋友说他们想去马来西亚,所以我们三人就相约一同去马来西亚。

我们先是从东枝去到仰光,那里有专门的中介公司帮忙安排国外工作。我们付中介公司大约相等于马币5千块的缅甸元,这笔钱包括工作介绍费、体检费、机票费等出国费用。那时马来西亚有一家日资公司要在缅甸面试工厂工人,我们就在中介的安排下去面试,面试者有300多人,最后他们只录取70人。

我和一个朋友过关,但另外一个朋友就没被录取。没被录取也没关系,因为中介收了你的钱,这份工你面试不成功,他还是会安排你面试另一份国外的工作。当时我出国花的那笔钱,部分是家人资助,部分是我自己的积蓄。

工厂里的日常

2019年我们出护照很容易,只是在仰光等了三四天就拿到护照了。面试成功的两个星期后,我和其他人一同搭飞机过来马来西亚。我们先在吉隆坡下机,然后乘巴士来柔佛。当时已经是年尾,来到柔佛的工厂后我们就马上开工,工厂生产的是电子产品。

我最开始的底薪是1050令吉,两三个月后起到1100令吉,再过一段时间后又起到1200令吉。工厂里的工作时间是早上8点到傍晚6点,之后从傍晚6点到晚上8点就归入加班时间。我们差不多每天都是工作12小时,从上午8点一直做到晚上8点,把加班时间也计算在内,我一个月差不多有1500、1600令吉薪水。

在工厂里的休息时间有三段,上午10点休息20分钟,下午1点休息45分钟,傍晚5点半再休息30分钟。星期天是休息日,不过有时候星期天也会加班。工厂里面有食堂,食堂的食物价钱不贵,一碟饭4块钱,有肉有菜。不过我们缅甸工人多数没有买食堂里的食物,因为吃不惯。我们通常是自己在宿舍里煮,自己带饭去工厂。

整个工厂里大约有900个工人,多数是本地人、印尼人和缅甸人,尼泊尔人也有几个。在工厂里,我做的是IPQC(制程品管)部门,一台25公斤的产品送到我这边来,我要在三分钟内检查200个点。开始时很难,因为我那个部门连我在内只有四个缅甸人,我的同事全是马来人、印尼人,我一句马来语都不会,只能用一点英语勉强跟他们沟通。

人家示范怎么做,我就照着做。慢慢地,我跟他们学会讲马来语,工作做习惯之后就不会觉得辛苦了。刚来马来西亚的时候,我本想着过两年就回国,但是后来缅甸发生政变,那些跟我同届进入大学的朋友们,大部分都在2020年、2021年先后停学,出国找生活,所以我也决定先留在这里。

在工厂工作的时候,我住在公司提供的工人宿舍。那是一间排屋,里面有三间房,我们12个人同住。缅甸男性大多喜欢踢足球、踢藤球,休息日的时候,我们就去宿舍附近的空地踢球。有时候也去逛街。

我们喜欢喝酒,照我看,缅甸男性可能有70巴仙都喜欢喝酒吧。我们同住一间宿舍的12个人当中,就只有一个不喝酒。我自己也喜欢喝啤酒,也不是说压力大还是什么的,只是大家一起喝酒时会觉得开心。

尝试申请难民证

2022年,我跟另外两个勃欧族的朋友发起了一个勃欧互助群组。我们组织一群在柔佛工作的勃欧人,每个人每个月交10块钱公费,如果有同族人遇到紧急事故,大家就用公费帮忙。比如说有人在工作中受伤,或者意外去世,我们就用公费帮助他们求医,或者把他们送回家乡。

在工厂里工作、持工作证的的勃欧人,通常会有雇主的帮忙。我们比较多是帮忙那些离开工厂后、没有准证的同族人。我们也会聚集同族人,每年一同庆祝勃欧民族日。

跟我同期的整批缅甸工人,进工后先是跟公司签两年合约,两年约满后,每年续一次约。做到第五年,也就是2024年,我们那批工人就再没有被续约。那时,公司引进新的一批缅甸工人,但是工厂的生产量减少,所以把我们旧的一批工人送走。离职时,我最后的底薪是1500令吉。

公司安排交通,送我们到士古来皇后花园的长途巴士站,然后让我们从那里搭巴士到吉隆坡机场,搭飞机回缅甸。但我们知道缅甸现在的内战情况非常糟糕,大家都不想回去,所以我们到皇后花园的巴士站后,就各自跑掉了,跑回去我们宿舍周边的地区。

我先是暂住在一个缅甸朋友的店里,帮对方打工一个月。之后我有个在火锅店工作的朋友,介绍我到他老板经营的另一家餐馆工作。整个过程很顺利,在那之后,我就开始在餐馆里工作。

餐馆的老板对我很好,在他担保下,我申请到MyRC(马来西亚政府给难民发出的身份证明卡)。2025年,我也在老板经营的餐馆里跟我的妻子结婚。妻子是我以前在东枝就认识的,她比我小,也比我迟来马来西亚工作。她在柔佛南部一家工厂工作已三年多,目前还持有工作证。

老板不只让我在他经营的餐馆办婚礼,也帮我张罗一些婚礼的布置摆设。我和妻子的婚礼按勃欧族的传统习俗进行,请了缅甸僧侣来为我们主持仪式。婚宴的食物全是缅甸朋友们帮忙煮的,大家都没收钱,我只是请大家吃喝,就像我们在东枝的乡村里一样,谁办喜事,大家都会去帮忙。

以上是O分享的故事。

在笔者认识的多位缅甸朋友当中,O是相对幸运的其中一位。他从持有准证移工转变为逾期逗留移工,从逾期逗留移工转变为持有身份证明卡的难民,整个过程皆没有太大波折,在过渡期间,也不曾遭到执法单位的逮捕。这其中一个很关键的点,在于他遇到一位愿意给予他协助的雇主。

这位雇主没有因为O处于弱势地位而对他加以剥削,没有把O视为是一个填补人力空缺、用完即弃的工具,而是平等对待他,让他的认真尽责工作得到应有的回报。是这样的雇主,让马来西亚变成一个更美好、更具有人道精神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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