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发表于《当今大马》的文章,点此阅读原文。)
根据内政部今年2月发布的数据,过去七年间(2019年至2025年),本地非穆斯林公民与外籍配偶缔结的跨国婚姻总共有5万5458对。
其中外籍配偶来源最多的五个国家是中国(9995对)、新加坡(8802对)、越南(8620对)、泰国(5186对)和印尼(4263对),占了非穆斯林本地公民跨国婚姻的大部分(3万6866对)。
这五个国家当中,来自中国和新加坡的外配男女皆有,中国籍丈夫3030人,中国籍妻子6165人,新加坡籍丈夫5910人,新加坡籍妻子2892人。而来自越南、泰国和印尼的外籍配偶皆为女性。
单论女性的话,来自越南的外配人数最多,平均每年约1200人。其次是中国,平均每年约880人。或许是因为人数更多,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机率更高,笔者观察到,国人对越南和中国女性外配的误解及刻板印象相较其他国籍的女性也来得更多,尤其反映在网络言论上。
本文略谈坊间对越南外配的一些常见刻板印象,以及过去几年笔者与越南外配在新年前后交流所得到的感想。
(下文将越南外配朋友称为越南姐妹,因为“姐妹/chị em”是越南群体中对比自己年长或年幼女性的常用称谓,也是笔者与她们交流时的常用称谓。同时,笔者也秉持,应以对待姐妹一般的心态,平等对待外配。) 过年前的焦虑
每逢农历新年之前,总有不少越南外配姐妹忐忑地盘算着要不要回娘家过年,若是回去的话,在什么时间点回去?回去几天?自己一个人回去吗,还是与丈夫、孩子一同回去?
佳节期间,本地夫妻也经常会面对的难题——如何分配在夫妻双方家庭活动的时间——在跨国婚姻中变得更难处理。
由于农历新年期间机票票价更贵,移动成本更高,越南姐妹得考虑:若是回娘家的时间太短,与家人相聚的时间太少,恐怕不值票价;但若是回去的时间太长,则没有办法参与婆家的亲友活动;若是举家回去,好处是可以让孩子亲近外公外婆、舅舅阿姨,但是费用比一个人回去高数倍,而且得配合丈夫的开工时间和孩子的开学时间,肯定避不开人流高峰期;若是一个人回去,佳节期间孩子不在身边,则难免牵挂。因此,在回去不回去之间有许多心理挣扎。
有的越南姐妹在孩子还小的时候,连续几年不曾回娘家,等到孩子稍大了,可以脱手让婆家家人照顾了,就连续几年回娘家;有的越南姐妹为了节省机票费用,选择避开人流高峰期,自己一个人飞回去,或只带其中一个孩子回去。这些选择在不明就里的旁人眼中,都可能被视为是不负责、偏袒,没有扮演好妻子、母亲或媳妇的角色。
有的越南姐妹与丈夫、孩子及婆家家人的沟通良好,其实在家庭内部都能够理解她们的做法,并且给予支持。但即使是这样的家庭,也仍会有好事者指指点点。而有的越南姐妹无法与丈夫或婆家家人达成共识,坚决维护个人的行动自由,则更是会被人用各种不公平的方式标签,比如:越南婆就是不顾小孩的、越南妹就是这样的啦。 佳节思亲、思乡本是人之常情,婚姻关系中夫妻双方(乃至双方家庭)分担责任也是所有家庭必须面对的现实,许多时候根本没有两全之策,只能够在协商和礼让中不断寻找解方。但是在跨国婚姻中她们的国籍身份却会被放大,被视为是问题导因,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纵使有一些个案的情况雷同,那也不见得是因为“越南外配都是如此”,而只是反映了她们的客观条件类似。举个简单的例子,新加坡籍、印尼籍、越南籍女性外配的家乡距离不同,移动涉及的成本不同,经济能力不同,因此她们所面对的问题必然有异,就算是面对同样的问题,也会有程度深浅的差异。
假设一个越南外配没有太多经济上、家庭上或工作上的顾虑,随时有条件可以返乡探亲,她自然可以更从容地做出选择。
矛盾的刻板印象
经济条件是许多问题的关键导因,但它往往不那么容易被看见。
有的越南姐妹很努力地追求经济自主,长时间拼搏打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自己在计划返乡探亲或有其他消费需要时,伸手向丈夫要钱。她们不想伸手讨钱的原因,可能是她们过去在提出要求时曾经被拒绝,自尊心受到伤害;可能是她们很清楚自己的丈夫也捉襟见肘,不想增加对方的负担;或可能是她们知道丈夫的经济同样不自主,支出需要得到家庭里的大家长同意,等等。总之,她们想靠自己。
追求经济独立以掌控自己的生活,这本不是难以理解的事,然而在一些人眼中却会将之简化为:越南人爱钱,宁可出外打工,也不要在家顾孩子。
有趣的是,这些拼搏的越南姐妹在劳动市场上备受肯定,由于她们在工作中勤奋刻苦,得到雇主的赞扬,却也形成另一种刻板印象:越南工人比本地工人更耐劳,更愿意牺牲假日,更愿意长时间工作。
实际上,越南姐妹愿意付出更多时间、更多劳力去加强自己的竞争力,说白了只因为我国的外配政策不友善,她们的工作选项相对少,缺乏条件去向雇主争取更好的福利。
试问在平等的环境底下,有谁会乐意当一个耐劳而低薪的员工?
我们见过这样的个案,越南姐妹拒绝假日工作,与雇主关系闹僵,结果双方终止雇佣关系。一方面她们被看作爱财,但另一方面,当她们选择少赚一些,多休息一些,拒绝当一个“好员工”的时候,却会被视为是对“和谐”劳资关系的背叛。
这样的问题当然不单单发生在外配身上,也经常出现在本地国人的劳资纠纷中。怪的是,当它发生在越南姐妹身上时,讨论点会无缘无故地转向她们的国籍、她们通过中介或同乡亲友介绍的婚姻、她们是否是一个尽责的母亲等等,而不是就事论事地讨论劳资权益。
为此她们深感不平,只能用柔软或刚强的方式自我保护,有的无奈地表示:口是别人的,别人要这样讲,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有的火爆地抗议:如果对方敢在我面前这么讲,我就直接顶回去。
不管是哪种回应方式,都可被人归入既有的刻板印象:越南女性比本地女性温顺;越南女性比本地女性泼辣。
外配群体内部多元
其实这些自相矛盾的刻板印象正说明了越南外配群体内部的多元,各种性格、各种特点皆有,就像任何一个群体内部。
农历新年期间,有的越南姐妹在婆家过年;有的回娘家过年;有一些从事饮食业的,从除夕工作到十五,忙得不可开交;有一些在家中张罗接待亲友的,同样忙得不可开交;有的旅行避年,过二人世界;有的无所事事,在家里躺平度日。她们有的过得快乐,有的过得平平淡淡,有的过得不那么快乐。
她们就像你我他一样,需要被同理,需要被公平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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