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朋友的猫

(2026年2月发表于《8度空间新闻网》的文章,点此阅读原文。)

左边的猫:Wah Lay/小黄。右边的猫:Phyu Lay/小白。

前段时间,缅甸朋友Z满面愁容地问我们:有没有看见附近有弃猫?她的猫不见了,她四处在找猫。

Z有两只猫,一只名叫Wah Lay(缅语,小黄),一只名叫Phyu Lay(缅语,小白)。她很疼爱这两只猫,跟它们同睡,平时谈起两只猫,总是双眼发亮,有说不完的猫咪趣事。但是,为了这两只猫,她跟经营饮食业的雇主有矛盾,雇主不让她在工人宿舍养猫,认为那不卫生。

这样的矛盾维持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她的猫不见了。她怀疑是雇主让别的同事趁她工作时丢弃了她的猫,只是没有证据。她拿了两天假,失魂落魄地在社区周围找猫。最后始终没找着。虽然感到难过和愤怒,但Z有经济上的压力,不能失去工作,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Z的年龄大约40余岁,她父亲是缅甸克耶邦人,母亲是克钦邦人。很多年前,Z的父亲为日资公司工作,在克钦邦(Kachin State)从事水坝建造,认识Z的母亲,两人结婚,Z在克钦邦出生。之后,他们举家搬迁回到克耶邦(Kayah State),她在那里成长。

Z的家庭条件中等,有机会受高等教育。在大学时,她恋爱、怀孕、生子,成为单亲妈妈。毕业后,她在家人的协助下抚养孩子,曾在仰光担任家庭教师,给学生一对一的补习,也曾在公益组织 “Free Funeral Service Society(FFSS)” 担任义工,协助该组织的殡葬、医疗等服务。

2012年,Z的母亲过世,她的父亲再娶。30余岁的Z想要多赚一点钱,所以来马工作。那时候,她在缅甸当家庭教师的薪水大概只有马币700块。来到柔佛的工厂工作,起薪有900块,因为她略懂英语,可以协助人事部做翻译,培训其他新来的缅甸工友,因此很快就被擢升成为小组组长。工作一段时间后,她也学会马来语,能够使用简单的马来语与人沟通。

从2012年至2023年,Z在柔佛同一家工厂服务十一年。期间只回国一次,那是在2018年,她孩子中学毕业的时候。2023年,她的工作证到期,厂方要把她们这一批同期的工人都送回缅甸,但由于缅甸社会从2021年的内战以来,一直都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所以她跟很多工友都选择不回国,逾期逗留在马,找不同的工作。

Z非常厌恶缅甸军政府,她说,在2021年缅甸军事政变期间,许多在马的缅甸工人都会聚集在某些工人宿舍,集体举牌抗议政变,把照片和影片发布在社交媒体,她也是其中一个参与者和召集者。当时,她的身份仍然是一个持有准证的外籍工人,所以不那么害怕表达自己的声音。

如今,她的社会地位大不如前,从持有准证的移工变成逾期逗留移工,从工厂的小组组长变成餐馆杂工,失去制度的保障,在劳资关系中处于劣势地位,很多时候对不合理的待遇只能隐忍,无法理直气壮地争取权益。

像她的两只猫,她认为雇主只是因为对她不满而借题发挥。她知道工人宿舍里还有其他的工友也养猫,但她们都没有受到刁难,唯独是她一人因为猫的事而被责怪,最后失去两只猫。

Z曾在P320社区空间参与我们为移工开办的口语中文课,对她的境遇,我们感到十分同情,却没有能力介入,既不忍心劝她咬紧牙根逆来顺受,也没有勇气劝她不顾生计据理力争,只能协助她去周边看看有没有她遗失的猫,作为朋友,聆听她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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